《染尘的白裙》第四章

白天的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明晃晃地照进来，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都照得一清二楚。 数学老师陈老师正在讲台上讲着加减法，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清脆的“哒、哒”声。 声音很近，又很远。 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李璐趴在课桌上，脑袋枕着自己的胳膊。 她努力地睁着眼睛，想看清黑板上的数字，想听清老师在说什么。 可是眼皮像挂了铅块，重得怎么也抬不起来。 昨晚那些可怕的声音，那些撞击声、呻吟声、喘息声，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盘旋了一整夜。 她几乎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因为极度的疲惫，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但很快又被噩梦惊醒。 梦里，那只大灰狼长着林毅的脸，正冲着她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所以现在，她好困，好累。 周围同学朗读课文的声音，老师讲课的声音，窗外操场上的嬉笑声……所有的一切都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阵单调的、催人入睡的嗡鸣。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终于，下巴磕在了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咚”。 她猛地惊醒，抬起头，看到陈老师正站在讲台上，皱着眉头看着她。 全班同学的目光，也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李璐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像被开水烫过一样。 她慌忙坐直身体，双手紧紧地抓住课桌的边缘，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李璐，”陈老师的声音很严厉，“你来回答一下，黑板上这道题等于多少？” 李璐顺着老师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黑板上写着一串数字，那些数字在她眼前跳动着，旋转着，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迹。 她什么也看不清。 大脑也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完全无法思考。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上课不好好听讲，当然不知道！”陈老师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昨天新搬家，晚上玩得很晚吗？” 李璐低下头，不敢看老师的眼睛。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没有玩？那为什么上课会睡觉？ 说玩了？可是她根本没有玩。 她只是……害怕得睡不着。 见她不说话，陈老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站到教室后面去！站到下课！” 李璐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吸了吸鼻子，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默默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抱着自己的书包，走到了教室的最后面。 靠墙站着，她能看到所有同学的后脑勺。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 委屈，羞耻，还有深深的恐惧，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害怕的不是罚站。 她害怕的是，老师会把这件事告诉妈妈。 妈妈会不会生气？ 会不会打她？ 一想到妈妈生气的样子，她的身体就忍不住发抖。 …… 一整天，李璐都过得心惊胆战。 终于熬到了放学。 她背着书包，磨磨蹭蹭地走出校门，在等待家长接送的区域里站着。 别的孩子都在叽叽喳喳地和同学分享今天的趣事，只有她，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鸟。 她看到了妈妈的车。 那辆白色的宝马，是林毅买给妈妈的。 车子缓缓地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却不是妈妈。 是林毅。 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看起来比昨天婚礼上要随意一些，但依旧英俊挺拔。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冲她招了招手。 “璐璐，这里。” 李璐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她多么希望来接她的是妈妈。 哪怕是会骂她，会打她的妈妈，也比面对这个男人要好。 可是，她没有选择。 在周围其他家长和孩子羡慕的目光中，她只能迈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过去。 “爸爸。”她低下头，小声地叫了一句。 林毅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掌宽大而温暖，可是在李璐的感觉里，却像一块冰冷的铁板，压在她的头顶。 “怎么了？不开心？”他一边帮她打开后座的车门，一边明知故问。 李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自己爬上了车。 林毅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也上了车。 车子平稳地启动，汇入了下班高峰期的车流。 车里很安静，只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 林毅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专注地开着车，偶尔会通过后视镜，看一眼坐在后座的李璐。 每一次，他的目光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她小小的伪装，看到她内心深处的恐惧。 李璐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只能把头转向窗外，假装看风景。 可是那些飞速后退的建筑和树木，在她眼里，都变成了扭曲的、狰狞的鬼影。 “今天在学校，被老师罚站了？”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李璐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了。 他怎么会知道？ 是老师告诉他的？还是……妈妈告诉他的？ “嗯……”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微弱的音节。 “为什么？”他又问。 李璐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能怎么说？ 说因为昨晚听见他和妈妈在房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所以害怕得睡不着？ 她不敢。 她死也不敢。 见她不回答，林毅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璐璐，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他放慢了车速，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爸爸喜欢聪明的孩子。”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待李璐消化这句话。 “你妈妈工作很辛苦，压力很大。她不像爸爸，脾气没那么好。”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李璐心中最恐惧的那扇门。 “如果她知道你在学校不听话，她会很生气的。” 李璐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她一生气，就会……控制不住自己。”林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无奈，“爸爸不想看到你挨打，你明白吗？” 他不是在威胁她。 他是在……“保护”她。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她唯一的同盟，唯一的保护者。 而那个会打她的、脾气暴躁的“敌人”，是她的亲生妈妈。 这是一个多么荒谬，又多么可怕的逻辑。 可是对于一个七岁的、正处在极度恐惧和无助中的孩子来说，这个逻辑，却成立了。 她信了。 她看着后视镜里，那双深邃的、似乎充满了“善意”和“担忧”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所以，”林毅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一会儿回家，妈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昨天搬家太累了，没休息好，好不好？” 这是一个听起来无比合理的借口。 一个能让妈妈消气的借口。 一个……他替她准备好的，完美的谎言。 “嗯。”李璐再次点头，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真乖。” 林毅伸出手，隔着座椅，轻轻拍了拍她的膝盖。 他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在她的膝盖上停留了片刻。 那熟悉的、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裤子，传递到她的皮肤上。 李璐的身体猛地一缩，像是被电到了一样。 林毅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重新握住方向盘，加快了车速。 “记住，爸爸是爱你的。爸爸会保护你。”他轻声说。 车窗外，夕阳正缓缓落下，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血红色。 那红色，映在李璐空洞的瞳孔里，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绝望的火焰。 …… 回到家，玄关处已经放着一双女士高跟鞋。 妈妈已经回来了。 李璐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她换好拖鞋，刚走进客厅，就看到李清正一脸阴沉地坐在沙发上。 她穿着一身职业套裙，妆容还没来得及卸，但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怒火。 看到李璐进来，她的目光像两把利剑，直直地射了过来。 “李璐！你给我过来！” 李清的声音，又冷又硬，没有一丝温度。 李璐吓得腿一软，差点摔倒。 林毅从后面跟上来，扶住了她，然后将她轻轻地推到自己身前。 他自己则走到沙发旁，挨着李清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柔声说：“怎么了，亲爱的？谁惹我们家女王陛下了？” 李清一把推开他的手，指着站在客厅中央，像个犯人一样不知所措的李璐。 “你问她！问你的好女儿！”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尖利，“我辛辛苦苦在外面上班，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让她有更好的生活！结果呢？她倒好，在学校上课睡觉！老师的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我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李璐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她想解释，想说林毅教给她的那个理由。 可是，在妈妈盛怒的目光下，她吓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不停地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滚而下。 “你还哭！你还有脸哭！” 李清看到她哭，更是火冒三丈。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几步冲到李璐面前，扬起了手。 “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不可！让你知道什么叫……” 她的巴掌，没有落下来。 林毅抓住了她的手腕。 “清清，别这样。”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好好说？”李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用力想甩开林毅的手，却没有成功，“跟她有什么好说的？慈母多败儿！我就是平时对她太好了，她才敢这么放肆！” “她只是个孩子。”林毅依旧没有松手，他的目光越过李清的肩膀，落在了李璐的脸上，那目光里带着安抚，也带着一丝警告。 李璐接收到了他的信号。 她抽泣着，用带着哭腔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说：“妈妈……我错了……我……我不是故意的……是昨天……昨天搬家太累了……晚上没睡好……” 她把林毅教给她的谎言，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李清的动作，顿住了。 她脸上的怒气，也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代的是一丝犹豫和审视。 林毅见状，顺势将她的手拉了下来，将她重新带回沙发上坐好。 他半蹲在李清面前，仰头看着她，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你看，我就说吧。孩子昨天跟着我们忙了一天，晚上又换了新环境，肯定不适应。睡不好也是正常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李清的手背。 “你今天工作也累了，别为这点小事生气了，气坏了身体，我会心疼的。” 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他的动作，都充满了魔力。 李清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 她心里的火气，被他温柔的话语，一点一点地浇灭了。 她看了一眼还站在那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女儿，又看了一眼眼前这个满眼都是自己的男人，心里最后的一点坚持，也瓦解了。 是啊，他说的对。 孩子还小，又是刚换了新环境。 自己是不是……太着急了？ 她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神色。 “我不是故意要冲她发火的……”她低声说，像是在解释，“我只是……怕她学坏了。我一个人带她这么多年，不容易……” “我知道，我都知道。”林毅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但是现在有我了。以后，我们一起教育她。不，我来教育她。你就负责开开心心，漂漂亮亮的，好不好？” 李清被他逗笑了，伸手捶了他一下。 “油嘴滑舌。” 一场即将爆发的家庭战争，就这样被林毅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他站起身，走到李璐面前，蹲下来，用纸巾温柔地帮她擦掉脸上的眼泪。 “好了，不哭了。”他轻声说，“妈妈不生你气了。” 李璐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救了她。 从妈妈的巴掌下，救了她。 可是，她一点也感觉不到感激。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张无形的、巨大的网里。 而织网的人，就是眼前这个，正对她微笑的男人。 李清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看着林毅对李璐那小心翼翼的、充满耐心的样子，再想想自己刚才的暴跳如雷，一股愧疚感油然而生。 同时，也有一丝说不出的……别扭。 她站起身，走到他们身边，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抱怨，对林毅说道： “林毅，你就是太溺爱她了。”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又看了一眼躲在丈夫羽翼下的女儿，叹了口气。 “这样下去，会把她宠坏的。” 东华帝君读者群：https://t.me/+oiqkw6ZREq1lNjk1 东华帝君防炸频道：https://t.me/donghuad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