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新编)》第七章
卫生间里的灯泡昏黄,上面沾满了死苍蝇的黑点。
水龙头生了锈,拧开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惨叫,流出来的水先是一股黄浊的铁锈汤,过了好几秒才变清。但那水也是温吞的,像是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死水,带着一股漂白粉和陈旧水管的怪味。
陈春妹站在那面只有巴掌大的镜子前。镜子边缘已经氧化发黑,映出她那张惨白得像纸一样的脸。
左半边脸上,那几团白浊的液体已经半干了,结成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壳,紧紧地绷在皮肤上。眼睫毛被黏在一块,每一次眨眼,都能感觉到那种异物的拉扯感。那是李国华留下的东西,是他身为男人的腥臭,也是他身为老师的“恩赐”。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到那层干涸的痕迹。
并没有想象中的滚烫,反而是凉的。像是某种冷血动物爬过留下的黏液。
“哗啦——”
她猛地把水泼在脸上。
用力地搓。
指甲扣进肉里,把脸颊搓得通红,甚至泛起了血丝。她想把那层皮搓下来,想把那个味道洗掉。那种石楠花的腥气,混合着李国华身上特有的烟草味和中年男人发酵后的汗味,像是钻进了她的毛孔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咳咳……呕……”
水呛进鼻子里,引起一阵剧烈的干呕。
陈春妹弯着腰,双手撑在满是水垢的洗手台上,看着下水口那个黑洞洞的漩涡,把混着精液和肥皂沫的脏水吞了下去。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是皮带扣金属撞击的脆响,接着是拉链拉上的声音。
“吱呀——”
卫生间的门没锁,被推开了一条缝。
李国华已经穿戴整齐了。他穿着那件熨烫得笔挺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块金色的手表。头发也重新梳理过,一丝不苟,又是那个温文尔雅、受人尊敬的语文老师了。
他站在门口,并没有进来,只是厌恶地用手帕捂着鼻子,仿佛这里面的空气有毒。
“洗干净点。”
他的声音冷冷的,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传过来,“别带着一身骚味出去,丢人。”
陈春妹没有回头,依然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浑身僵硬。
“啪嗒。”
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被扔了进来,飘落在湿漉漉的瓷砖地上。红色的,一百块一张,一共三张。
三百块。
这就是她今天的价格。比两年前涨了一点,大概是因为通货膨胀,或者是李国华今天射得比较爽。
“拿去买点药,或者买点吃的。”李国华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别说老师不照顾你。你在高雄那种地方混,身体肯定早就烂了,自己注意点,别染上什么病传给我。”
陈春妹死死地盯着地砖缝隙里的污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走了。”
李国华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像狗一样趴在洗手台上的背影,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远去,接着是防盗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
房间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滴答”声。
陈春妹慢慢地蹲下身,伸出湿淋淋的手,捡起那三张落在脏水里的钞票。纸币吸了水,变得软塌塌的,沉甸甸的。
她把钱攥在手心里,用力地攥紧,直到指关节泛白。
……
七月的台南,空气里充满了湿热的水汽,像是要把人蒸熟。
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陈春妹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换回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短裤和一件领口有些松垮的T恤。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还没干透,发梢滴着水,在深色的柏油路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的水渍。
她走得很慢,两条腿并不自然地并拢着,每走一步,大腿根部都会传来一阵火辣辣的摩擦痛。那里肿了,里面还残留着那种被过度撑开后的酸胀感。
路过巷口的时候,几个坐在树荫下乘凉的邻居阿婆停止了扇扇子,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
那种目光并不锐利,却像黏腻的鼻涕虫,在她身上爬来爬去。
“那是老陈家的二闺女吧?”
“是啊,叫春妹那个。听说在高雄打工,两年没回来了。”
“哎哟,你看她那个走路的样子……还有那身打扮。”
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陈春妹的耳朵里。
“我听说了,她在高雄那种地方,做的不是什么正经工作。好像是在那种店里……”
“嘘,小点声。你看她那张脸,白得像鬼一样,一看就是夜里不睡觉的人。”
“啧啧,小时候看着挺老实的一个孩子,怎么就……”
陈春妹没有抬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她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机械地移动着双腿。这些话她听得多了,在高雄听得更多,更难听的都有。
“烂货”、“婊子”、“公厕”。
李国华刚才在她耳边吼的那些词,比这些闲言碎语要恶毒一万倍。既然连老师都这么说了,那她大概真的就是这样的人吧。
她路过一家冷饮店。
透明的玻璃窗里,冷气开得很足,玻璃上结了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透过水雾,她看到了两个穿着洁白校服的女孩。
那是房思琪和刘怡婷。
她们正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两杯颜色鲜艳的果汁。房思琪手里捧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侧脸恬静得像一尊瓷娃娃。刘怡婷则咬着吸管,眼睛滴溜溜地看着窗外。
两个世界。
仅仅隔着一层玻璃,却是天堂和地狱的区别。
她们干净、整洁、充满了希望,身上散发着那种只有从未被生活强暴过的人才有的馨香。而自己,就像是一块发臭的烂肉,在烈日下暴晒,招苍蝇。
刘怡婷看到了窗外的陈春妹。
她愣了一下,嘴里的吸管松开了。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仔细辨认了几秒,然后转过头,对着房思琪说了句什么。
房思琪抬起头,顺着刘怡婷的手指看过来。
四目相对。
陈春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想要躲开那道清澈得让人自惭形秽的目光。但她的脚像生了根一样动不了。
“那是饼干姐姐吗?”
刘怡婷的声音透过玻璃传出来,有些失真,但依然能听出那种惊讶和嫌弃,“天啊,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房思琪合上书,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带着一种文学少女特有的、不切实际的悲悯。
“她看起来……好像很累。”房思琪轻声说。
“什么累啊,那是堕落。”刘怡婷撇了撇嘴,像个小大人一样,复述着从母亲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我妈说了,她在高雄跟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混在一起,早就学坏了。你看她的衣服,领口那么低,那是正经女孩子穿的吗?”
房思琪看着陈春妹那张苍白浮肿的脸,还有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可是……她以前经常给我们带糖吃的。”
“那是以前。”刘怡婷喝了一大口果汁,含糊不清地说,“人是会变的。思琪,你别看她可怜,这种人身上脏得很。我妈让我离她远点,你也别跟她说话。”
脏。
陈春妹隔着玻璃,似乎读懂了刘怡婷的口型。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低下头,快步走过了那扇明亮的落地窗。
是啊,脏。
里里外外都脏透了。
……
李国华回到家的时候,先去洗了个澡。
他用了两遍沐浴露,把身上那种混合着陈春妹廉价香水味和性爱后的腥气彻底洗掉。然后换上一套干净的居家服,泡了一壶上好的冻顶乌龙。
茶香袅袅,升腾而起,掩盖了一切罪恶的气息。
下午三点,门铃准时响了。
“老师好。”
房思琪站在门口,穿着那身标志性的中山女中校服。白色的衬衫一尘不染,黑色的百褶裙刚好盖过膝盖,露出两截匀称得像初生小鹿一样的小腿。她背着书包,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作文本,脸上带着那种学生对师长特有的、近乎虔诚的恭敬。
“思琪来了啊,快进来。”
李国华微笑着,侧身让开路。
他的目光在房思琪经过身边时,极其隐晦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没有陈春妹那种松垮的肉感,也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廉价脂粉气。房思琪身上只有一种味道——那是纸张的味道,是墨水的味道,是还没有被任何男人触碰过的、带着奶香味的处子气息。
那是玉。
陈春妹是烂泥,玩玩可以,但玩多了会脏手。
房思琪是玉,得捧在手心里,慢慢地把玩,慢慢地用体温去焐热,然后再一点点地把她敲碎,听那种清脆的碎裂声。
“老师,这是这周的读书笔记。”
房思琪走进书房,把本子放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上。
书房里开着冷气,很足。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有些昏暗,营造出一种静谧而私密的氛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这是一个圣殿。
对于房思琪来说,这里是文学的圣殿。对于李国华来说,这里是他的狩猎场。
“坐。”
李国华指了指书桌旁边的椅子。
房思琪乖巧地坐下,挺直了腰背,双手放在膝盖上。
李国华绕过书桌,并没有坐回自己的老板椅,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房思琪的侧后方。
这个位置很微妙。
既不是面对面的审视,也不是并排的亲密。他坐在她的斜后方,就像是一个随时准备扑上去的阴影,笼罩着她。
“我看过你写的关于《红楼梦》的感想了。”
李国华拿起作文本,翻开,指着其中一段。
“你写黛玉葬花,写的是‘质本洁来还洁去’。写得很美,词藻很华丽。”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一些。
房思琪能感觉到老师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还有那股淡淡的茶香和沐浴露的味道。这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仿佛被一种成熟的智慧包裹着。
“谢谢老师夸奖。”她有些害羞地低下头。
“但是,思琪啊。”
李国华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诱导性的磁性,“你太干净了。”
“干……干净?”房思琪不解地转过头,正好撞进李国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文学,是需要污泥的。”
李国华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指点本子上的字句,但他的手并没有落在纸上,而是落在了房思琪放在桌面的右手上。
并没有握住。
只是轻轻地,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房思琪的手背皮肤细腻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凉凉的。李国华的手指温热,干燥,指腹上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那种粗糙的触感,像是一道电流,让房思琪浑身一颤。
她下意识地想要把手缩回来。
“别动。”
李国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的手在抖。你在怕什么?”
“我……我没有……”房思琪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抖,只觉得被老师触碰的地方有些发烫,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你是在怕面对真实的自己。”
李国华并没有收回手,反而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如果不仔细体会,甚至会被误认为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安抚。
但在那层“安抚”之下,是一种极度克制的、贪婪的试探。
他在感受那层皮肤下的血管跳动,在感受这块美玉的质地。
“你看这只手。”李国华低声说,目光从她的手背移到她纤细的手腕,再顺着校服袖口往里探寻,虽然视线被布料挡住了,但他的想象力已经钻了进去,“这只手能写出最美的诗句,但它太脆弱了。它没有经历过风雨,没有摸过粗糙的树皮,没有沾过泥土。”
房思琪被他说得有些迷茫。
她觉得老师的话好深奥,充满了哲理。她为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躲闪感到羞愧。老师是在教导她文学的真谛,她怎么能产生那种奇怪的抗拒心理呢?
“老师……那我该怎么办?”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求知欲和对权威的盲目崇拜。
李国华看着她那双无辜的眼睛,心里那股虐虐的欲望像野草一样疯长。
真想把这双眼睛哭肿。
真想把这张嘴堵住。
但他忍住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需要……去感受。”
李国华慢慢地收回手,转而拿起桌上的一支红笔。
“坐直了。”他突然说。
房思琪立刻像受惊的小猫一样,把背挺得更直了。
“你的姿势不对,这样写字气会不顺。”
李国华站起身,走到她身后。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抵在房思琪的后背上,就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
隔着薄薄的白色衬衫,他能感觉到少女脊柱的曲线,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热,甚至能感觉到她内衣带子的轮廓。
“这里,要打开。”
他的手掌微微用力,向前推了一下。
房思琪被迫挺起了胸膛。
这个姿势让她的胸部曲线更加明显地展露出来。虽然还只是微微发育,像两颗青涩的李子,但在紧绷的衬衫下,依然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青春气息。
李国华站在她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脖颈。
那里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那是生命的质感,是陈春妹那种被磨损殆尽的皮囊永远无法拥有的光泽。
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
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
房思琪浑身的汗毛都在一瞬间竖了起来。她闻到了那股更加浓烈的烟草味,混合着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属于成年男性的荷尔蒙气息。那种气息像是一张网,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感受到了吗?”李国华低语道,“这股气,从你的脊椎升起来,直通头顶。”
他的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手指若有若无地滑过她的锁骨。
“嗯……”房思琪不敢动,也不敢回头。她只觉得老师靠得太近了,近得让她有些呼吸困难。但老师说这是在教她“气”,是在教她写作的姿势,她不能反抗,甚至不能表现出不适。
因为那是对文学的亵渎,是对老师的不敬。
“老师……我……我有点热。”她小声说道,脸颊已经红透了。
“热是因为你的心乱了。”
李国华的手指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按压了一下,像是某种暗示,又像是某种掌控。
“心静自然凉。思琪,你要学会控制自己的身体,就像控制文字一样。”
他说着,目光却死死地盯着她衬衫领口下若隐若现的一抹白色肌肤。
他真的很想现在就撕开这层包装纸。
但他知道,最好的猎手要有耐心。他要让猎物自己走进陷阱,自己解开扣子,心甘情愿地献祭。
“好了,保持这个姿势,把这段话再读一遍。”
李国华终于直起身,后退了一步,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消失了。
房思琪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像是从水底浮出水面。她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刚才被老师触碰过的地方,依然残留着那种灼热的触感。
“是……老师。”
她拿起作文本,开始朗读。声音还有些颤抖,但比刚才稳定了一些。
李国华站在一旁,手里把玩着那支红笔,眼神幽暗。
他听着那清脆的读书声,脑海里却在回放刚才手掌下的触感。
那块脊骨,真软。
那块肉,真嫩。
比起陈春妹那种松松垮垮、毫无弹性的烂肉,这才是真正的人间美味。
他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灿烂,知了还在叫。
这个夏天还很长。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地,把这块玉,变成一滩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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