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雪》第一章

刑雪 [chapter:前言] 我想,我的身体里是有些与众不同的东西的。 当然只是与大多数人不同。 而且,我笃信,这世上一定会有人和我一样的,而我和那人也终会遇见。 只是我还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场合而已。 [chapter:一.死斗] “当!” 火花飞溅,方天戟把劈头砍下的长柄金刀远远荡开,随着荡开的还有那只兀自死死握着金刀刀柄的手臂。 这让马上持刀的女将一霎那间空门大开。 她的那张脸清丽而苍白,纵然已经有乱发被血粘在上面。 她是叫奕闻还是什么?我分明记得她对我说过的。 可是,好模糊啊。 算了。 我抿了抿嘴,在画戟尖端随着惯性落到她身前的时候,左手一压戟尾,右手向上一挑。 “嗤啦!” 她身上的皮铠连同里面的玄色肚兜同时一分两开,露出那对软嫩的酥乳。 那两个乳头是嫣红的,在战场的腥风里迅速变硬。 而她在这一刹那松开了那虎口已被震裂的手,把她的刀丢在地上了。 “我败了。现在,斩我吧。”她说,微微闭上眼睛,伸长脖子,好似解脱般地长长吁了口气。 她的双臂依然张开着,挺着那赤裸的胸,仿佛在等着谁来把她拥在怀里一样。 我没说话,只是咬着牙,单手再把戟用力一挥。 画戟侧面雪亮的月牙锋刃划过一道森冷的弧光。一下子横切过她那看起来楚楚可怜的颈。 她的头就飞起来。 直到我探出手抓住她的头发时,她的一腔血才高高地从脖颈口喷出来。 紧接着她的躯体翻下马去,一只脚还挂在镫上,倒拖了出一抹长长的红。我看到她的腿在抖,而她的亵裤一下子湿了一大片。 而我手中,她的首級表情平静,如释重负。她的双目之中还有一丝残存的光,嘴唇也似乎尚在翕动。 很奇怪,我似乎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血,谢谢。” “血,你也叫我血?这……真的是……我的名字吗?”我一时间有些痴,就这么问那颗头颅。 可她的唇却也不再动了。 就像我俩身后那两座京观上的那些头颅一样,而现在,那两座京观已经融合成了一座。 我把奕闻的头也放在了上面。 [chapter:二.大荒] 她们都叫我血,但是我始终模模糊糊地觉得,那并不是我的名字。 可我却已经忘记自己本来的名字了。 不止如此,我同样忘记了自己从哪里来,又是在什么时候出现在这片大荒原上。因为从我有意识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胯坐在这匹战马上,手持长戟,开始和对面袭来的人厮杀。 似乎这厮杀从洪荒亘古时就开始一般,就如像那暗红色的天空上始终高挂不缀的那轮血色的太阳一样。 在此之前,我在哪?我是如何长大,如何入伍,如何学会弓马? 我又是如何来到这大荒原? 似乎是一片空白。 脑中唯一模糊的影像是我坐在一间茶寮的桌边,品一杯茶。 每次我斩下敌将的头颅时,这个影像才会浮现。但是,还是太远也太模糊了。 或许,那不过是我的一个梦罢了。 我不知已经斩下了多少头颅,只知道我身后的京观已经越垒越高——每次,我把对手战于马下之时,她身后的京观就会和我身后的融为一体,而我则会取下她的头,然后把它也放在我的京观上面。 我本应该觉得很奇怪的,可是没有。 至于她们的尸体,则会被战场上那些几乎不分敌我的状若妖族的兵士肆意奸淫,再被这大荒原上成群的野狗乌鸦在我眼皮下分食,而后化作累累白骨,裹着她们的血肉在马蹄下碎为尘屑。 到底为什么?我们似乎都知道,但又似乎都不知道。 或许,仅仅是为了我们一方的胜利? 可是,那所谓的胜利是什么? 还有,我们一方……吗? 刚刚我被我斩于马下的那个叫做奕闻的女子,我们……? 我觉得头有些乱,而耳边已经杀声再起。身侧,烟尘滚滚,几骑已经再次杀出。 我用余光看到我身旁那位红衣女子手里明晃晃的斧。 但同时,我也看到了对面那位一身素色劲装的女子向我点来的长枪。 “血,看枪!”她喊,红缨闪动,那杆长枪顿时幻化出一片几乎难辨真假的枪头。 我慌忙之间抬戟,如门拴般在身前一橫。 喀啦! 长枪的留情结被画戟的小枝勾住,颤动的枪尖一停,那些残影也瞬时消失。 而我也看清了那素衣女子的容貌,还有她左眼角下的一颗泪痣。 我没来由地觉得这素衣女将的右乳上似乎也应该有两颗类似的,稍大些的黑痣。那两颗痣会和她的乳蒂一起,映衬着她丰满乳房的下缘,仿佛三星拱斜月。 “喏,血,你看,我的名字是映心,斜月三星的心。” 恍惚间,我眼前竟浮现出她在大营里捧着自己的乳对我说话的样子。 可是…… “咔嚓!” 在我出神间,红光崩现,我身侧不远处的那位红衣女子已经挥起手中长斧,把对面的一员金甲女将拦腰劈于马下,然后抽出剑只一挥,就取下了那女子的首級,反手一抛,掷向她身后的那正在因为融合变得更为高大的京观。从那死去女将身上溅起的血似乎化成一片血雾附着在那红衣女将身上,让她的衣甲和马,以及她包头的绢帕都变得更红。 我对面的素衣女子映心似乎也看到了,她的口鼻间甚至发出了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闷哼。 我忽然觉得她是高潮了,因为我想起她在亢奋时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对啊,不久之前,我们分明…… 风起,一片乌云开始把那轮血色的太阳一点点遮住了。 [chapter:三.行刑] “血,如果我也能被西天王这样斩了,该多好。” 我终于记起了映心在营帐里对我说的话。 …… 似乎是巧合,我们回营的时候都是乌云蔽日的时候。 在营帐里,我们会边饮酒,边在营里那个总是穿一身黄衣的琵琶女肃杀的琵琶声里看那些被俘的或者战而未死的将士受斩。 是的,哪怕对手不下杀手,那些败者的结局也是一样。 每次,那个一身血色劲装,常用红布包头,一脸冷肃的女子都是唯一的行刑手——有时用剑,有时用鬼头刀,更多的时候用她的斧。 而每当她行刑时,她都会赤着双足,而且会和那些受刑人一样坦出上身,让她那对坚挺的乳挺在风里。 在她挥起手中的兵器时,她的乳会颤。 似乎谁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大家只是叫她“西天王”。 南火克西金,她穿红原本和她的名字犯冲,但是她不在乎。 当然也有人说她身上的红是被血染的,谁知道? 反正,她双手一挥之后,她身前跪着的人就会身首两分,头落血溅。 那些人有的是被紧紧绑缚的,但也有的会在自己主动要求下被解开绑缚,在众目睽睽之下或抚乳或自渎或行淫。而每当这个时候,西天王就会在她们达到高潮的时候再落刀。 是的,她们。 不知为什么,这个战场上拼杀的始终只有我们这些女将,其余的,就俱都是那些狰狞的,有着强劲肌肉和硕大阳物,状若妖族的兵士。在我们跨马征战时,那些似乎无穷无尽兵士也会杀在一处,裹挟着无边的戾气,前仆后继悍不畏死地化为地上的红泥白骨。 而每次我们回营时,他们也会出现在营里,不再杀戮,只是肆意地攫取那些死者的无头尸体奸淫她们身上的每个一能插的孔洞。 我们中的一些人有时也会拉住他们交媾,让他们把硕大的阳物插进自己的阴户或者肛道。当然也有些会选择自渎,或者用舌舐指插甚至四腿交叉阴户相磨的姿势女女寻欢。 我记起,当那次映心对我说那句话时,我的身体正和她交缠在一起,看着依然赤裸着上半身的西天王站在一个女人身后举起刀。 对了,那个女人。 那女人似乎是被西天王用斧钻拍落然后被她活擒,横担在马鞍上带回的。只是,与别人不同,她在受刑时,恳求西天王能允许她自己先用匕首剖腹,待她反手刺胸时再斩落她的首級。 她的眼眸乌黑,映心告诉我她叫做凝瞳。 对于凝瞳的请求,西天王没有犹豫便答应,然后就用剑挑开了她的绑缚,似乎根本不觉得她要求用以自剖的匕首会对她构成什么威胁。 她甚至告诉凝瞳可以在那之前自渎。 而在凝瞳自渎时,西天王也放肆地自渎了。 完成之后,西天王就拿起原本属于凝瞳的长刀站在仍在忘情自渎的她身后,直待她完成,回气,整理好仪容,而后用匕首在自己小腹上剖出一道把她的圆脐一并平分的血线,再反手把刀插进胸膛时,才把刀挥出,让凝瞳的首級一下飞出好远。 然后,双乳上已经溅满赤血的西天王赤着双足走过去,抓着那颗首級乌黑的发帚,把她的头和其它那些敌我混杂的首級一样插在那片森森如林的矛尖上枭首,然后就在那些首級的注视下拉过一个高她两头的兽族,开始骑在他身上,让他硕大的阳物把她茜草丛生的阴户完全撑开再满满塞入。 而我和映心也和其他女子一样,在矛林顶端那些首級的注视之下放肆交媾直到失去意识。 每次都是这样,直到乌云散开,血日再现之时,再醒来的我们会回到大荒原上的沙场,而那些首級也都不见,大概是已经被堆入那座座京观之上。 可是,映心,我们原本是…… 恍然之间我回神,才发觉对面的和我兵刃相交马打盘旋半晌的映心已经用力荡开了我的戟。 “映心,你忘记了我们在大营里的时候吗?我们应该是同伴的……”二马错镫,我喊,倒拖着戟伏在鞍上任马跑开一段才拨转马头。 “同伴?”随着映心的一声冷笑,面前,她的枪已经化作一条白蟒劈面此来。枪缨中裹挟的沙尘几乎让我睁不开眼,我只能在慌忙之间把戟向前胡乱一挺。 不管是否想战,既然这是战场,我不甘心就这么不清不楚地死去。 虽然我知道可能来不及了。 “血,你还不明白吗?”感觉到枪尖贯体而入的剧痛时,我听到映心对我说,同时也听到脑后的刀风,“只有一座大营的。” 我没有试图把眼睁开,只是把脖子伸长了些。 既然败了,就任凭处置,辱我,或者杀我都好。 我在心里说。 咔嚓。 [chapter:四.决意] 睁眼时,我看到了对面马上映心的无头尸体。 我的戟早已深深刺进了她的左胸,似乎正是那个斜月三星的位置,而她的枪尖则扎入了我的右肋。 正是这两柄武器让她的尸体没有马上滚落马鞍。 她的断颈在喷血,那些血把她的素衣都染成鲜红的了,而在她马旁的,一身红衣,红巾裹头的西天王正单手拎着映心的头颅。 “西天王,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问,“映心应该是我们的人,奕闻也是……她说只有一座大营,是什么意思?” 可她却不答,只是抬手把映心的头颅抛入了我已经再次变高的京观堆。 “杀下去。”这是她在拨马杀向更远处时留下的仅有的三个字。 我咬着牙,把插入我右肋的枪尖拔出来,同时用尽全力,把映心的无头尸体挑下去。 死了的人已经不可能再活过来,而我应该做的是把这一切弄清楚。 哪怕是为了死去的她们。 我想要追上西天王,直觉告诉我,只有追上这个女人可能才有答案。 可是,肋上的枪伤却让我一下子眼前发黑双耳轰鸣,同时有一阵咸腥顺着喉咙涌上来。 那是…… 朦胧地现出眼前那片黑暗里的还是那个记忆里的茶寮,一个女子在桌边坐着,黑头发扎在脑后,手里端着的白瓷杯里是一杯颜色墨黑的茶。 耳内的轰鸣化作隐隐阵阵的涛声,不知是松涛还是海涛。 嘴里的咸腥则在刹那间变得发苦。 …… 但我还没弄清楚这些所见所听所尝到底是什么,它们便已如烟雾般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伤口处真实的疼痛。 还有,我已经知道,映心是我所杀,西天王只不过替我取下了她的首級罢了。 西天王…… 我扯下一截衣襟,紧紧地把伤口扎住,然后循着目力所见的唯一的那点烟尘翻起的红影,策马直追下去。 我不再管面前的是谁,只是发狂般催马,同时把长戟横扫。 拦我者,杀! 戟挑,剑斩,箭射,然后讨取首級,抛入京观。 我感觉血腥气开始包裹住我的身体,而风在我耳边呼啸而过。 彤云翻滚,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天越来越低了。 耳边却隐隐传来一阵水声,水声里依稀夹着的,是那嘈嘈切切的熟悉弦音。 [chapter:五.扶犁] “琵琶女,是你?” 我带住缰绳,看着坐在路边一块大石上,低眉垂目的黄衣女子。 她的发帚乌黑高挑,很长,垂在背后,发梢长过背心。 这分明是营里那个弹琵琶的女人,我虽然没真正见过她的面容,却记得那个琵琶声。 这让我松了口气。 “嗯,是我。”她垂着眸子拨弄了一下手中弦,“我叫乐婷,你的名字似乎是血?” 我没回答她的问题,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所以我只是问:“有没有看见西天王?” “刚过去,估计快要回营了。我想现在你大概知道了,每次乌云遮住血日的时候,我们就都会回到大营去。”乐婷抬眼看了看天,这让我看到了她那双深如古井的眸子。 但我没多看她,只是也抬眼看天,叹了口气。 天空之中乌云四合,那轮血日马上就要被遮住了——现在我想的只有杀过去,这可能是我最不甘心回营的一次。 不过,回了营也好,我或许可以直接问问西天王。 我这样对自己说,而乐婷却也抬起眸子看着我。 “喂,血,想听我给你唱一曲吗?”她问,一手拨弦,好整以暇地甩了甩她的头发。 虽然是询问,但是她的语气分明不容辩驳。 “也好,不过,我觉得自己的名字可能不叫血。” “浮生如梦,何必太认真。”乐婷浅笑,纤指弄弦,如迸珠玉。 然后,她垂目,开口: “望戾气冲宵兮,英雌无首。 独山间徜徉兮,水畔衔愁。 愿天裂云开兮,苍穹澄澈。 再拽欛扶犁兮,溯流浮舟……” 在那沧冷空澈的歌声里,我忽然觉得身体很放松,似乎伤痛和疲惫都一瞬间消失了。天上,那被乌云渐渐遮蔽的血日只剩下细细的一线,而那片熟悉的大营已经出现在我眼前,映着乐婷身后远处那高耸如山的京观。 ……京观……吗? 这个琵琶女的身后为什么也有京观? 我倏然回头,看到自己身后不远处赫然也是那些堆堆叠叠的女人头,那些首級面目鲜活,竟似在蠕蠕而动。 刹那之间,四弦铮地齐鸣,有如裂帛,一股肃杀之气朝我倏然袭来。 “卸甲!” 耳中陡然是琵琶女乐婷的一声轻喝。 我只觉风刃割面,本能地闭紧双眼,举戟一挡。 砰的一声之间,我全身的铠甲已经寸寸崩裂飞散,头颈手臂后心一下子冷飕飕的,寸寸生疼。 我身体的感觉告诉我,我身上留下的仅有衣物,大概唯有我的贴身亵裤和那件绣着蜻蜓图案的紫色抹胸了。 我不知这它们会不会连同我的皮肤血肉再次一同崩解,但我还是咬着牙睁开了眼。 彤云依旧,压在头顶,显得越来越低,剩下的一线血日仿佛蛇眼。 京观也依旧,但是没有大营了,乐婷依然怀抱琵琶坐在石上,脚边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茫茫浊水。 “这里是仇池,不过我更喜欢叫它愁池。”乐婷若无其事地一挑弦,四弦之一铮地崩断,而她也垂目叹了口气,“我的幻境被你识破了,看来,是如此了。” “如此什么?把话说清楚!我们为什么会在这大荒原上,又为什么没来由的自相残杀?我们不该属于这里的,是吗?”我问。 我觉得她应该知道一些的。 “执念,来到这大荒原上的,都是些有执念的女人。”乐婷微笑,“我们是一样的,很好。你在杀人的时候会湿,对吗?” 我一怔,她却已经笑起来继续说下去,“不用回答,我知道。我说过了,我们是一样的。” “或许不同,我想到自己被杀时也会,刚才被你卸甲时也是。”我不服输似地补充,“但是,我不想再无意义地在这里杀下去了,因为我不想再有无辜的人在我手下死去。” “走下去,继续走深一点,你或许就会知道答案。你该发现了,每次杀多一个人,你就会多看见一点东西。”乐婷似乎想要再拨一下弦,但那根弦也在和她手指接触的瞬间崩断了。 那断弦飞起来,在她的俏脸上割出一道小小的口子。 而她又叹了口气。 “那你呢?看来你也杀过人,那么,你看到什么了?”我想起,这是我记忆里第一次和人问起这个。 “属于我的世界。在那里,我在一片山坡的田里扶着犁头唱这首歌……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你也一定看到了你的。”乐婷浅笑,“至于我们为什么来这里……我猜,或许是有人觉得我们这样的人就应该被关在这样的地方彼此杀戮,而不应该在那些安逸纯净的地方吧。” “你猜?” “对啊,我不知道,故而只能猜。”她耸了耸肩。 “那按你所猜,我们怎么才能回去。” “或许被杀了就会,但我猜大概没有那么容易,要走深一点才能知道。” “你说的走深一点,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像西天王告诉过你的那句话,很简单,三个字,杀下去。我是在杀人的过程中渐渐记起刚刚那首歌的,也记起了这仇池的名字,但再多的我始终想不起来……不过我们都猜,如果杀到最后,总能遇到守关者……” “守关者?” “对,说过了,大概是有人不喜欢我们这类人在原本属于自己的地方,因此才把我们聚到一起关起来。那么,如果这里是座牢狱,就自然有守关者在。”乐婷苦笑,有点爱惜地抚了抚她的琴颈,目光如水,“当然,我们还有另一个猜想,那个守关者,如果有的话,也或许就在我们之中。所以,既然快到最后了,这次我们几个也想赌一把,可惜……” 她说着,往远处指了指。 我看过去,看到极遥远外有一抹小小的红影,那上面血气浮动,仿佛有一道赤色的煞气正在升腾而起。而那点红后面,巨大的京观已经高垒如山,正把其余几个稍小的京观一点点吞噬。 就像她脚下,那些涌动的灰影正在吞噬那已经几乎看不清的一点点血肉之色一样。 我知道那是妖兵狼群在吞噬那些刚刚死在荒原上的女人。 “那就是你所说的‘你们’?”我问。 “是的,我们几个走得比较深,也就是杀人杀得比较多的,我,洛星,凤仪,古莉,聆琳,月露……还有凝瞳。”她报出了一串名字。 “凝瞳,那个剖腹的女人,原来……她也是你们一群的。”我恍然,不禁看了一眼远处。 现在,已经只剩下一座巨大的京观了。 “除了你?她们所有人都去袭杀西天王了?为什么?” “如果真的有守关者,而守关者又在我们之中的话,那么,假如能提前打败她,或许结果会不一样,所以我们想试一试。不怕你生气,我们所有人都觉得,在你和她之间,西天王更像是守关者多一点。所以她们索性一起去杀她,如果万一胜了……” “可惜,没有万一,现在她们似乎都死了。” “对。” “那你呢?为什么来找我?或许加上你的话……” “加不加我其实没什么区别的,我宁愿做点更有用的事情,比如来试试你。而你也没让我失望,现在我已经知道你是有这个实力走到底的,所以,我才会告诉你这些事。” “我只是看穿了你的幻境而已,但我们还没分出胜负。”我说,“甚至,我觉得我会死在你手上。” 我没说谎,刚才那一交锋,我已经知道这琵琶女有多可怕。 “不,胜负已分。”她笑,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血,我先这样叫你吧。如果可以,去杀了西天王,或许这能解脱我们所有人。” 风越来越大,我肩头手臂和脸上被乐婷的琴弦割开的那些伤口越来越痛。耳朵里,乐婷的声音平平淡淡的。 我心里没来由地一慌,似乎有什么我不想看到的事情会发生。 “乐婷,你分明还没输……我连你一点皮肉都没伤到……”我的言语慌乱。 我实在想再听面前这女人多说几句话,哪怕代价是接下她会恢复战力,而我可能会死在她手上。 那也总比这样懵懵懂懂地杀下去好,可是…… “喂,我刚刚唱的歌,好听吗?”乐婷没理会我,只是浅笑,古井般的目光望向我的身后,言语不着边际,“我叫它《扶犁》……” 我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才发现她的京观不知何时已经被我的京观吞噬了。 我慌忙把目光投回到乐婷身上,这次,我看到一条浅浅的笔直的血线正渐渐从乐婷修长的颈上浮现出来。 “你的戟很利,亏了如此,我才能在被你斩后再说如此多的话。”她说,声音变得干涩。她抬起手,试图再拨一下她的琵琶,可那剩下的两弦却同时迸断,连同她的琵琶也一下子四分五裂,碎为虀粉。 她无奈地笑了笑。 就在这笑容里,她的头也从颈子上滑落,带着她脑后长长的发帚,一下子便掉在她的赤足边。 血从断颈处整齐如镜的伤口忽地出来,一下子把她的身体染红。 那身体倒退了两步,便一下子坠入那被她叫做“仇池”抑或是“愁池”的水中。 我弯下腰,抓起乐婷的发帚捡起了她的头。 她的目光依旧深如古井,稍厚的嘴唇喃喃地翕动了几下。 和奕闻那次一样,我又似乎听到了她的话。 “我……知道了……仇池……常羊……你要……打败西天王……她是……” 然后,她的嘴唇停下来,那两汪深井也便凝固。 而天空中最后的那一线血日也被彤云完全遮蔽了。 [chapter:六.眼睛] 茶寮…… 好苦的茶…… 那个饮茶的…… 是我吗…… 她似乎在看着谁…… 她在……看着……谁呢? …… “现在只剩下你和我了。”清醒过来的时候,身在大营里的我听到西天王冰冷的声音。 我记起这似乎是她第一次说这么多话。 于是我睁开眼,看见一身红衣的她正席地而坐,依旧赤着脚,但上身并没裸着。 “是啊,我按你告诉我的,杀下去。”我说。 第一次正面和她说话,我觉得我的声音有些滞涩。 “我有点没想到你能走这么远。”她看着我,表情冷冰冰的,却很认真,“你比你的看起来要强大得多。” “或许只是因为我觉得既然战就不应该随便认输,拼命一搏,是对于对手最大的尊重。至于胜败,反倒是另外的事。死在战场上,头被斩去垒上京观,也不错。”我说,壮着胆子把眼光投向她双腿间的一片湿斑,“乐婷告诉我,我们是一样的。今天,看到你杀人时的样子,我就知道她说得没错。” “乐婷?”她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名字不很熟悉。 “对,就是那琵琶女,刚刚在愁池边我斩下了她的头,放到了我的京观上。” 我苦笑,“有点遗憾,只有咱们两个了,所以现在我既听不到她的琵琶,更看不到你再裸着上身给人斩首的样子了。” 她皱了皱眉,嘴角动了动,我不知这是不是代表她在笑。但我知道的是,她把她的上衣扯掉了。 “像这样吗?”她转过身对着我,双峰之上那对棕褐色的乳蒂仿佛两只灼灼的眼睛。 所以现在她是用两对“眼睛”一起在看着我了。 “嗯。”我的身体不自主地摇了摇,用力把一股浊气从鼻翼喷出来。 我一下子湿透了。 那一刹那,我忽然好想她就这样裸着上身斩了我的头。 可是不行,我记得乐婷最后的话。 现在我知道,再乌云散开血日重现的时候,我必须用尽我的一切能力杀了这个女人才行。 但我还是觉得自己的上身现在不应该还有任何衣衫在。 所以我抬起手,把身上的紫色抹胸的系带解开,让它顺着我的躯干滑落到地上,被尘埃沾污了。 乳头很痛,并不是受伤,而是它们已经变成了两颗小石头。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觉得我的乳头也像是眼睛,但我还是用我的两对“眼睛”一起,迎着她灼灼的目光向她回看。 良久,她抬手把头上包头的红巾也解了。 这让我看到了她的短头发,还有她腋下的那蓬被汗水沾湿的草。 我只来得及吞了口口水,她的身子便已经压过来,她胸前的“眼睛”压在了我的那对“眼睛”上,她的嘴唇也贴在了我的嘴唇上。 我知道其实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和西天王说,也有更多事情想从她那里获取答案,但是我一下子觉得不需要了。 反正,下次日出之时,我们之中只有一个人会活下来。而我相信,那个人会是我。如果乐婷所说是对的,那,在我的头被砍掉时,我就什么都知道了。 我想着,用手臂用力勾住了她的脖颈,同时把腿死死盘上了她的腰。 她的舌头分开了我的牙关,而她的手指也分开了我的阴户。 她的手纤细冰凉,却有力。 那一刹,我感觉自己一下子融化了。 融化成了一滩炽热得几乎沸腾的水。 或者说,是一滩同样炽热的血。 [chapter:七.终战] 那血一样的日光从天上倾泻下来,把西天王连人带马,以及她身后如山般的巨大京观都一齐笼罩了,仿佛有无边的血气从她身上蒸腾起来。 我知道,我身上现在看起来大概也是这样的。 “西天王,现在我才是真的我杀到最后了。”我对她说,握紧了手中的画戟。 所有之前的伤都留在我身上,或许是那些痛,或许是紧张,我的身体微微颤抖,但是我笑了。 “放心,既然我们必须有这最后一战,我不会留手的。” 她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同时,她的嘴角第一次真正地向上翘了翘。 “你笑了?我以为你不会笑。” “那只是因为从前我不够开心,”她说,“可现在我很开心,你没让我失望。” “怎么说?我不明白……”我还待问,她却发一声喊,斧刃朝我当头劈下。 我双手托起长戟,咬紧牙关向上一橫。 火花四溅,虎口生疼,斧刃距离我的面门仅有三寸,但是我仍是拼命地把戟向上架,在一点点耗尽她那一劈的余力的同时积攒反击的力量。 两匹马开始绕着我们兵器相交的那个点打转,直到我找到一个机会,把手中长戟一竖,用戟竿把她那一斧的最后一点余威拨到了我的身侧。 那一斧几乎是贴着我的马头劈落的。随着这一斧落空,西天王的身体一下子失去平衡,向旁侧一崽,而我的戟一翻,戟尾已经点向了她的太阳穴。 一声轻响,二马错蹬的一刹,西天王裹头的红巾飘飘而落。 等我们重新拨转马头时,我看到西天王额角垂下的那一丝血线。 “血,你很好。”她说。 “血不是我的名字,我想西天王也不是你的名字。”我答,然后鼓了鼓勇气,对她说。“或许我该叫你……守关者。” “好!你真的很好!”她没有否认,忽然长笑纵马。长斧在空中挥成车轮,几乎在她周身卷起了一个小小的龙卷。 血红色的龙卷。 而我也把画戟紧握。 我知道,我不能输,哪怕为了那些堆在京观里的头颅也不能。 至少,我要尽我的力量走到最后。 斧映血日,戟带腥风。 战马长嘶,烟尘四起。 我的肩头被斧刃扫中,甲散开,血迸出。但与此同时,我拼劲全力把戟向前一递。 戟侧的月牙抵在了她的紧绷的腰间。 我一咬牙,马向侧走,横戟一拖。 “嗤啦!” 西天王的小腹在这一划里横着裂开,一霎时血如泉涌,把她的红衣都染黑了。 我倒拖长戟,睁大眼睛,浑身发抖,看着一片粉黄斑斓的东西从她伤口里挂出来。 ——那是……她的……肠子吗? 我的眼睛有些花,还未及想清楚,面前忽地就是一阵罡风。 随之而来的还有西天王的朗笑。 我的攻势已尽,所以已经来不及招架,只得把身体在马上尽力向后仰,试图避过那夹着疾风斜砍而来的一斧。 可是,晚了,那锋锐的斧刃已经当胸劈落。 好疼! 我一头向马下倒撞而去,而西天王下一斧已经再次劈在了我的背上。 [chapter:八.落败] 我伏在地上,背上的伤口不是太深,没有及骨。 但没有用,我知道我已败了,因为我已看到西天王的京观开始吞噬我的,融合成一座直插天空的巨山。 那些蠕蠕而动的人头,各色各样的,奕闻的映心的乐婷的,她们的眼睛看着我,表情恬淡。 同样看着我的还有已经下马的西天王,她皱着眉,用手把小腹刚刚流出一点的肠子塞回去,然后一把扯下了血红的上衣,紧紧扎在腰间。 她的赤足踩在地上的红泥白骨上,用斧拄地,步履蹒跚地向我走过来,每走一步都有鲜血滴落。 而那些只顾相互厮杀的妖兵则已经开始一拥而上,捉住了我的身体。 “我败了……” 肛道撕心裂肺地疼痛传来的时候,我伏在地上,抬眼望着那些高高堆起的人头。 西天王的巨大京观正把我的逐步吞没。 那些脸,好熟悉…… 琵琶女乐婷…… 奕闻,映心…… 洛星,凤仪,古莉,聆琳,月露,凝瞳…… 被我们杀过的那些不知道名字的你们…… 对不起,我还是败了,所以,你们看,我在被那些妖物蹂躏,我在被她们奸……这是我应得的,做为一个失败者…… 既然不能拯救你们出去,那就和你们一起…… 看着我……他们奸了我……就像奸了你们的尸体一样…… 我的体腔里和身上已经都是那些秽臭的精液…… 你们看着我……还有,你……你也要看着我,还有…… 我勉力抬头,眨眨眼睛,透过眼皮上蒙着的浊精,看着西天王那张因为失血而显得苍白的脸。 还有她那双闪着冷火的眼睛。 “西天王……我已尽了全力和你一战,可惜,我败了……我的命是你的了……所以……西天王……我也终于可以对你说……我在大营里就想说的那句话……求你……斩了我的头吧!” 我喃喃说着,对她咧了咧嘴,努力地想笑一下。然后我的眼前一黑,连最后一丝日光也看不到了。 [chapter:九.弥留] 我没有看到那些在我每次杀戮时都能看到的场景。 我只是看到每一个死在我手下的人。 她们的身体近乎透明,环绕在我身边,也在默默地看着我。 那里面并没有西天王。 可是,一点也不疼,总该有一点点感觉才对…… 她是不是在我死后才砍下我的头的?…… 这样的话,有点遗憾呢…… 我还奢望如果能够…… [chapter:十.斩首] “醒来!” 耳边西天王的声音让我一惊,这把我所有如真似幻的感觉连同我身边的那些虚影一同驱散。 我努力地张开眼。 天上没有血日,原来在最后一刻,我们又回到大营了。 只是似乎没有大营,我似乎卧在一座山的山顶。 可那是山吗?还是……? 那是好多的头颅啊。 原来,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了。 原来我已经身在唯一那座京观的顶端了。 那潭被乐婷叫做仇池的水此刻正在我不远处的凹陷山口中,水边不远是个血红色的石台,上面是两个巨大的古朴篆字。 其中一个很好认,是“天”。另一个,似乎是个“刑”字。 天……刑……吗? “西天王……不,守关者……我们在大营吗?” “已经没有大营了,这里是常羊山。”她低头看着我。 她并没有穿回她的上衣,所以现在她又是向上次一样同时用她的两双眼睛看着我。 而她的血色上衣依旧紧紧扎在她腰间,已经变得发黑。 我似乎看到她那道被我造成的伤口裂开了些,甚至又再次看到她的小肠了。 “不管是哪里,既然我败了,就在这里……斩了我吧……很好。”我说,“其实上次在大营里,我就很想你斩了我的头,就像我看到你斩下她们的头一样……只是我答应了乐婷她们……要杀了你……不过现在,不用了。” “嗯。”西天王抿着嘴点点头,半晌才说,“你,很好。刚才你和我的那一战,让我很开心,这么多次了,只有这次的终战是不一样的。很好。你差一点就杀了我了。” “结局是一样的,你说这么多次,有多少次?” “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这样,在这里轮回了很多很多次。每次终战之后,我都会在这里砍下我的最后一个对手的头。而每当我把那颗头放到这座京观,也就是常羊山的山顶上,一切就重来。”她的语气变得有些飘忽。 “那,你做为守关者,每次杀了人,也能像我们一样看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吗?或者你看到的就是这里?” “我不知道。我只看到两个数字,而且,到现在,也只看清了前面的那个‘廿’,我猜,这或许是我轮回的次数。”她说,“好了,现在,血,我要杀你的头了。” 我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三分期待和热切。这句话让我的身体一软,我的双腿之间一下子就再次湿透了。 是啊,她就要杀我的头了。 “西天王,在那之前,可否让我自渎一次……而且,我像你看着我。” “好。”她依然点头,然后她弯下腰,架起我的手臂,把我扶到那叫做“天刑”的刑台边。 然后她一把就把我凌乱的亵衣完全扯掉了。 对啊,我要死了,还要那些做什么? 我勉力地跪起身,用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碗形的奶子,同时把另一只手插到双腿之间。 而让我诧异的是,那个女人在我对面坐下来,也开始放肆地自渎了。 她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 真好…… 亢奋之中,我开始甩动我的长发。 我的乳随之抛动,我在颤,我在抖。 汗出,泪下,春水迸溅。 前胸背后被西天王的长斧劈出的伤痕还在,我觉得我的血其实已经至少流出一半了。 所以,我的高潮来得很快。 其实我蛮想西天王能最后再要我一次的,或许就像那些妖族兵士一样,在我跪伏在天刑台引颈就戮的时候从身后要我,无论是阴户还是肛道都好。 可惜西天王是没有那硕大的阳物,而我只是个战败者而已,更不该这么贪心。 所以我没有终究把这要求说出口,只是任她在完事之后把我紧紧绑缚了,然后把身体伏在那已经不知道已经饮过多少鲜血的石台上。 胸乳被绑绳勒得高高突起,所触的地方冰凉冰凉的。 我知道我的乳头又硬得像石头了。 “西天王,现在,杀我的头吧。”我说。 在她用我的亵衣把我的手腕紧紧倒剪在我身后之时,我把头发甩到身前,让自己的脖子露出来,并且把它用力伸长。我没有听到她的回答,只能用余光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已经站到我身后,双手举起长斧的短发女人。 然后我试图闭上眼睛,但是眼皮尚未合拢,我就听到一阵风。 咔嚓! 眼前,山水天地,一时倒转。 [chapter:十一.中阴] 朦朦胧胧的,我看到自己失去头颅的上半身直跪起来,然后,鲜血如泉,从断颈处喷出,把我的奶子都染红了。 原来已经被她斫胸劈背的我还能流出这么多血。 原来,这就是死。 原来,被杀之后,真的还能有片刻的意识。 奕闻,映心,乐婷……就像你们一样…… 现在我看到西天王的脸以及她赤裸的上半身在我眼前晃。 哦,不是她在晃,晃的是我。 准确的说应该是我的头。 那,我是不是还可以对她说一句话。 那我要说什么? 废话!当然是那两个字。 要我。 我学着那些曾经被我拎在手中的首級一样努力地翕动嘴唇。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看懂了,但是我看到她朝我点了点头。然后,就像上次我们两个在大营里时一样,她的嘴唇朝我的嘴唇压上来了。 她吻了我多久?我不知道。但直到我,是我的首級,被戳到她倒插在地的斧尾尖端时,我的嘴唇还是麻酥酥湿黏黏的。 那是她的唇残留在我唇上的触感,还有她的唾。 我也看到她要我了,抱着我无头的身体,搓我的乳,磨我的穴,还把我已经开始发僵的手放到她的胯下。 她在呻吟,她在叫,她在笑,她在……哭吗? 还有,天上飘啊飘地落下的是什么? 是什么……雪吗? 好熟悉……是了……那才是我的名字啊! “雪。”我听见她对我说,“我忽然觉得这才是你真正的名字,原来,不是血,而是雪……而且,在刚刚砍下你的头的时候,我似乎又看清了一点那个数字。其实,做为守关者,我比你们谁都想知道离开这里的方法,这次,和你一战,我从来没有这么爽快过,而我……似乎也知道该怎么让所有人都离开这里了。” 我感觉自己的神智在一点点地凝固,但是我拼尽最后一点精神,听她说下去。 常羊山在摇,天刑台在震,仇池水开始无风滚动,仿佛被煮沸一般。而西天王的身体和我的无头尸体都已经蒙上一层薄薄的雪了。 还有,我的眼前也是。 “一直以来,我都守在这里,在和不同的人交战,一次次杀死她们所有人。到现在我才知道,其实那只是我不肯放过自己,因为我始终没感觉自己是在真正的活着……”她说,两行眼泪流出来,所过之处,她脸上的雪一下子溶化,“有些人恨我,有些人想要我,有些人被我杀死,有些人怕我……上一次的轮回里,我最后的对手,我猜那或许也是你也说不定,竟然在和我最终交战时自己横剑自刎,说这样可以或许可以送我出去,傻子……而只有你,这又这次,挡在我面前,坦坦荡荡地和我战斗……让我真的感觉自己活了一次……所以,现在,我没什么遗憾,也没什么放不开的了。” 这个一向冷肃的西天王流出了更多的眼泪,但是她也笑得更开心了。 “一直一来,天上总有个声音告诉我,你们,连同我自己也是,这些嗜血的,满心杀伐也期望被杀的执念,是不该存在于我们原本所在的那些世界里的。被锁在这片大荒原上,不停地杀人,不停地被杀,才是对于咱们和咱们原本所处的那些世界都最好的事情……我曾经不甘心,曾经举斧向天,可我却只听到有个声音嘲笑我,说一个从没有真正活过也没有真正战过,只会杀戮的残魂,又有什么资格如此……每次听到这话,我的力量就被掏空,只是像具傀儡一样守在这里,做为另一个囚徒,困住你们所有人也困住我自己……现在我知道了,那个嘲笑我声音……原来是我自己的……所以,现在,我要试一试。” 她一回手,手里已经多了一柄长剑。 “雪,你不是喜欢看我赤着上身杀人的样子吗?我猜你到死都没看够,所以我再杀多一个给你看。” 我猜到了她想做什么,我想叫,但是叫不出来,想哭,也流不出眼泪。 我只能做为一颗被枭首的头颅,看着西天王扯开了缠在腰上的残破衣服,把剑一橫,左手握剑身,右手握剑柄,狠狠地把剑刃压进那个被我画戟造成的伤口上,然后再用右手奋力一抽。 血溅,脐分,肠断! 她却没有给我惊诧的时间,大睁着眼睛看着我,似乎笑了一下,便回剑在自己颈上狠狠一抹。 更多的血溅出来,比西天王剖腹时流出的血更多。 那些血洒在地上,所到之处,倏然之间生出了一丛丛赤红色的小草。 她的头也已经落下来,滚到她倒插在地的长斧旁边,仰面朝天地看着插在斧尾上的我的首級。 而我却没办法看她了…… [chapter:十二.刑天] 因为现在映在我那双尚能依稀视物的眼睛里的,可能是我有生以来见到的最恐怖的事情。 西天王的无头身体站起来,一阵似哭还笑的啸声从她小腹上依然不断涌出鲜血的那道可怕的巨大伤口中传出来,而她的身体就在这长啸声中开始迎风暴涨。 她的胸还是那么挺,两颗乳头仿佛两只眼睛。 有乳白的奶汁从里面流出来,仿佛她的眼泪。 这形象让一些东西忽然回到我的脑子里。 我知道西天王到底是谁了,我也知道为什么乐婷要我杀了她了。 常羊,仇池…… 原来,不是天刑,我把这两个字念颠倒了。 那是……刑天! 恐怕西天王自己都不知道,她引剑自尽之后,无头尸体会变成那个可怕的魔神。或许这才是最终的守关者,不但要杀死西天王,还要杀了这个号称不死的魔神,我们才能解脱。 可是,太难了。 起码现在已经没人能制止她,所有人的努力都白费了,包括她自己的。 这一切,连同我们,都要在这怪物手下毁灭了吧? 我恍惚之间,看到西天王那具以乳为目,以脐为口的巨大无头尸身……或者说,那尊在传说里被叫做“刑天”的魔神,正对着那彤云密布的天空挥起她手中的刚刚幻化出的干戚。 风起,那是她在长笑,抑或长歌当哭。 向天一击! 那些彤云,那轮血日,那由无数人头堆成的常羊山和那座翻滚的仇池,连同这个世界,就在这一刹那间崩解,幻化成千万四散的流星。 我依稀看到其中一颗流星朝我迎面而来,那分明是西天王的脸。 和我交错飞过的那一刹那,我看到她的嘴唇在动。 而她的声音清清楚楚的。 “小雪,我看清了,那是廿八。” …… [chapter:尾声] 在海涛声中倏然醒来时,我发现手边的咖啡已经凉了。 而因为久坐,我的身体亦有些麻木。 我下意识地啜了一口,还是那么苦。这让我忍不住紧紧皱了一下眉毛,而耳边,却响起了一声“嗤”地一声女子的轻笑。 我抬头,看到不远处桌边一个已显得不甚年轻的短发女人正夹了根没有点燃的香烟朝她笑,边笑边把她正在看的那本书扣在桌面上。 我不认识这女人,但她忽然感觉有些熟悉,于是我起身,朝那女人走过去。 “想喝点什么?”我问,“不是我要请客,我是店主。” “我觉得你至少该请我一杯。因为你让我在这间海边咖啡屋里看了好久的睡美人,还是捧着书静坐版的。”她笑,向我伸出手,“你可以叫我阿茜。” “阿……茜吗?“听到这名字时我呆了呆,开始不自主地侧过头苦苦在记忆里搜寻。我知道这让我那双眼睛显得更迷离了。 “对,一种红色的小草,又叫做地血或者血茜草,还有个奇怪的名字,叫做西天王,喏,书上说,‘四补草,其根茜草也。一名西天王草……’,听起来蛮有趣的,不是吗?”这个叫做阿茜的女人絮絮叨叨地,捉住了我的手,“我想你也该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是小雪。”我呆呆地回答,任由她摇了摇我的手。 我已经被“西天王”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惊到了。 她的手纤细冰凉,却有力。 “你看起来和我见过的其他人不一样。”她说,眼睛却盯上了我手里的书,饶有兴味地问,“山海经?想不到你一个女孩子会看这种书。” “我知道我和大多数人不一样,不过可能你是和我一样的,因为我也不知道谁会在这间海边的咖啡店看本草纲目。”我说,抬起头看着迎上她的目光,“我的口味比较独特,比如我相信刑天可能是个女人。” “哦?为什么?” “天者,头也,刑天,就是杀头,所以刑天也就是被杀头的人,一做‘形夭’,就是身体不全,可又没说被杀头的一定是男人,哪一本关于刑天的传说里也没有。何况,传说里,刑天是炎帝的文官,喜欢音乐,爱唱歌,而且,她用乳头做眼睛,如果是个男人,那他的眼睛就未免太小了。”我笑,朝她挺了挺胸,用手在自己乳尖比划了一下。 “那按你说得,用肚脐为嘴,这刑天的嘴就也显得太小了,难不成她还要在肚子上割一刀?”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用掌缘做刀,在自己裸露出的小腹上做了个切的动作。 “哈哈……” 我俩都笑了。 我已经知道她一定是和我一样的,但是我还想确认一件事。 “喂,阿茜。”我对她说,“敢不敢和我玩个游戏?” “哦?好啊。”她眯着眼,先答应之后再饶有兴趣地询问,“是什么?” “我能猜到你手里那本《本草》翻到哪一页。如果被我猜中,你要马上和我去我楼上的房间,和我造爱。”说这话时,我的心几乎要撞破胸膛,而我的身上和我的胯间都湿了。 身上是汗,胯间的,就不用再多说。 而阿茜则挑衅似的挑了挑眉毛,把嘴角也扬了扬,表情里颇有种“来就来,谁怕谁”的意味。 “28。” 我向前欺了一步,看着阿茜的眼睛,毫不犹豫地说。 …… [newpage] …… 刑天与帝至此争神,帝断其首, 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 …… 《山海经·海外西经》 …… (神农氏)捋土鼓以致敬于鬼神,……耕桑得利而究年受福,乃命刑天作《扶犁》之乐,制丰年之咏…… 《路史·后记》 …… 茜草 《本经》上品 【校正】并入有名未用《别录》苗根。 【释名】蒨音茜、茅蒐音搜、茹藘音如闾、地血《别录》、染绯草《蜀本》、血见愁《土宿》、风车草《土宿》、过山龙《补遗》、牛蔓。〔时珍曰〕按:陆佃云:许氏《说文》言:蒐乃人血所化,则草鬼为蒐,以此也。陶隐居《本草》言东方有而少,不如西方多,则西草为茜,又以此也。陆玑云:齐人谓之茜,徐人谓之牛蔓。又草之盛者为蒨,牵引为茹,连覆为藘,则蒨、茹、藘之名,又取此义也。人血所化之说,恐亦俗传耳。《土宿真君本草》云:四补草,其根茜草也。一名西天王草,一名四岳近阳草,一名铁塔草、风车儿草。〔藏器曰〕有名未用,苗根,即茜根也。茜、苗二字相似,传写之误尔。宜并之。 【集解】 〔别录曰〕茜根生乔山山谷。 二月、三月采根曝干。 又曰:苗根生山阴谷中,蔓草木上,茎有刺,实如椒。 〔弘景曰〕此即今染绛茜草也。东间诸处乃有而少,不如西多。《诗》云茹藘在阪者是也。 〔保升曰〕染绯草,叶似枣叶,头尖下阔,茎叶俱涩,四五叶对生节间,蔓延草木上。 根紫赤色,所在皆有,八月采。 〔颂曰〕今圃人亦作畦种莳。故《史记》云,千亩栀、茜,其人与千户侯等,言其利厚也。 〔时珍曰〕茜草,十二月生苗,蔓延数尺。方茎中空有筋,外有细刺,数寸一节。每节五叶,叶如乌药叶而糙涩,面青背绿。七八月开花,结实如小椒大,中有细子。 根 【修治】 〔斅曰〕凡使,用铜刀于槐砧上锉,日干,勿犯铅铁器。 勿用赤柳草根,真相似,只是味酸涩。误服令人患内障眼,速服甘草水止之,即毒气散。 【气味】苦,寒,无毒。〔权曰〕甘。〔大明曰〕酸。入药炒用。〔震亨曰〕热。〔元素曰〕微酸、咸,温。阴中之阴。〔别录曰〕苗根:咸,平,无毒。 〔之才曰〕畏鼠姑,汁,制雄黄。 【主治】寒湿风痹,黄疸,补中。《本经》。止血,内崩下血,膀胱不足,踒跌蛊毒。久服益精气,轻身。可以染绛。又苗根:主痹及热中伤跌折。《别录》。治六极伤心肺,吐血泻血。《甄权》。止鼻洪尿血,产后血运,月经不止,带下,扑损淤血,泄精,痔瘘疮疖排脓。酒煎服。《大明》。通经脉,治骨节风痛,活血行血。《时珍》。 【发明】〔藏器曰〕茜草主蛊毒,煮汁服。 《周礼》:庶氏掌除蛊毒,以嘉草攻之。嘉草者,蘘荷与茜也。 主蛊为最。 〔震亨曰〕俗人治痛风,用草药取速效。如石丝为君,过山龙等佐之。 皆性热而燥,不能养阴,却能燥湿病之浅者。湿痰得燥而开,淤血得热而行,故亦暂效。若病深而血少者,则愈劫愈虚而病愈深矣。 〔时珍曰〕茜根赤色而气温,味微酸而带咸。色赤入营,气温行滞,味酸入肝而咸走血,手足厥阴血分之药也,专于行血活血。 俗方用治女子经水不通,以一两煎酒服之,一日即通,甚效。 《名医别录》言其久服益精气轻身,《日华子》言其泄精,殊不相合,恐未可凭。 …… 《本草纲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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